近日，美国犹他州恢复了枪决死刑。如此一来，似乎又瞬间回归美国死刑争议的起点，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毫无进展。
毕竟，犹他州恢复死刑执行已将近40年了。在这之前，因为美国最高法院判定一起死刑判决违反宪法，曾令死刑一度中止。
美国现代第一次执行死刑是在1977年1月17日。职业罪犯兼两起凶杀案死囚犯加里·吉尔摩（Gary Gilmore）四肢捆绑，双眼被蒙，枪手近距离朝他胸口连开了5枪。问他有什么遗言，他爽快地说了句：“动手吧！”
自那天起，共有1404名美国罪犯被执行死刑。然而，如果你把犹他州恢复枪决理解为死刑支持者的胜利，就大错特错了。
相反，犹他州拟恢复枪决死刑表明了如今美国死刑制度存在着的危机。
现今美国仍有32个州保留死刑。因为道德和法律谴责用药物杀人，他们只得艰难地争取必需的药物来执行死刑。
犹他州监狱死刑室 图片来源：特伦特·尼尔森/美联社（Trent Nelson/AP）
在1404个被执行死刑的罪犯中，德克萨斯州就占522人。德克萨斯州刑事司法部门近日宣布，已成功获取戊巴比妥（pentobarbital）的药物供应，但仅够用以执行4月份的4个死刑犯。
就连德克萨斯州的药物也所剩无几了。美国药师协会（American Pharmacists Association）近日告诫成员单位应拒绝提供用于死刑的药物，并表示短期内不会补给新药物。
与此同时，自1978年起，加利福利亚州仅对13名罪犯执行了死刑。如今，死囚牢里竟还有751个人——数目如此之多，乃至州长杰瑞·布朗（Jerry Brown）不得不做出应急措施，增设更多牢房。而距加利福利亚州上一次执行死刑判决，已有将近10年了。在美国，类似加利福利亚州的地方越来越多——判决容易执行难。
这些州所面临的困境反映了过去20年来人们对死刑态度的转变。这种转变主要是出于民众对误判、死刑执行不当以及成本高昂的执行制度等现象的忧虑。
盖勒普民意调查（Gallup）显示，多次误判已大大降低了民众对死刑的支持率，使其在20年内从80%下降到了63%。
虽说死刑支持率仍占上风，但已经无法与其首次出现时相比。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部和《华盛顿邮报》（ABC News/Washingtion Post）的一项民调显示，当民意调查专家向大众提供无期徒刑这个选项时，只有42%的美国人支持死刑，52%的人表示反对。
近期再次出现的两起误判案件，更是加剧了公众的不安。第一个案子，是黛博拉·米尔克（Debra Milke）在亚利桑亚洲（Arizona）坐了22年的冤狱后被无罪释放。事情的起因是一位警察向法庭提供了一份关于米尔克的文件（说米尔克曾向他认罪，但没有其他证人在场，也没有录音录像）。而后，米尔克就被法庭认定合伙谋杀了自己的儿子，并服了22年刑。然而，公诉人却向法庭隐瞒了这位警察的不良记录——在其他案件中，他也曾在向法庭宣誓后撒谎。
第二个案子，是因谋杀罪被判处死刑的格伦·福特（Glenn Ford）在路易斯安那州（Louisiana）坐牢30年后被无罪释放，期间他始终坚称自己的清白。如今，他已经到了肺癌第四期，生命垂危，而路易斯安那州却拒付他应得的33万美元（222万英镑）冤狱赔偿金。
福特走出监狱时说：“入狱时，我的孩子们还只是婴儿。现在他们都有自己孩子了。”该案的误判引起了公愤。他的起诉人近期写了封道歉信，承认这一天大的错误致使福特坐了冤狱。
图片来源：阿拉米（Alamy）
科罗拉多大学迈尔克·拉德莱特（Michael Radelet）教授认为，案件的误判，不仅是数量上的问题，误判的频发让公众对死刑制度失去了信心。他出版了6本相关书籍，是死刑制度争议中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自1973年以来，已有151位死囚犯被判无罪释放，他们平均每人坐了11年冤狱——但其中几乎过半的人都是在2000年后入狱的。当时大众已逐渐接受了DNA鉴定技术，也越发察觉到了死刑制度的不可靠。
拉德莱特教授探讨了美国公众舆论演变：20世纪60年代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多数美国人反对死刑，90年代，死刑支持率达到峰值，过去20年里，支持率又开始回落。
曾有多项研究否认死刑的威慑力。20世纪80到90年代，死刑支持者把死刑定义为因果报应，即《旧约》中的以眼还眼，认为死刑可以唤起人们对上帝的敬畏。
德克萨斯州亨茨维尔（Huntsville）的死刑室 图片来源：美联社（AP）
最极端、也是最残酷的死刑发生在1997年。佛罗里达州的杀人犯佩德罗·梅迪纳（Pedro Medina）因刺杀前任老师被执行电椅死刑。然而在执行死刑时，由于电椅过于陈旧，浓烟和火苗从他头部窜了起来。
之后，佛罗里达州司法部部长鲍勃·巴特沃斯（Bob Butterworth）不但没因这次事故感到羞耻或愤怒，反倒拿来杀鸡儆猴。“想作恶的人，奉劝你们最好别在佛罗里达惹事。”他得意地说，“搞不好我们的电椅又出事故了。”
然而，争议在90年代末再度燃起，拉德莱特教授认为，这部分是因为多次误判，也有部分原因是制度存在明显缺陷，失误的暴露为死刑反对者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突然间，不再只是自由党派人士从原则上反对美国执行死刑，连保守党右翼人士也开始抱怨美国烧钱坏事。
或许你会感到惊奇，内布拉斯加州（Nebraska），一个不以自由主义闻名的州，如今也正讨论一项关于废除死刑、改为无期徒刑的法案。该法案由几位州立法机构的共和党成员发起。
保守党人士之所以支持废除死刑，一方面是出于道德，认为人有生存的权利，这一点获得了宗教领袖的支持，另一方面是出于财政节俭，因为死囚犯的牢房费用几乎是普通监狱牢房费用的两倍多。
最新的一项研究显示，起诉死刑案件的费用在最近几年就已经增长了三倍。此外，如果最高法院继续将各种条件和义务附加到死刑案件中，费用还会不断增加。
如今，法院对死刑案件的制定标准导致了没完没了的上诉。此外，包括精神状况分析、减罪报告和陪审员评估在内的一系列高昂费用，意味着即使是个普通案件也要花费200万美元。
随着监管力度加强，加之保守派人士对政府本能上的不信任，美国似乎没有一件事做得好，更不用说死刑执行了。
资深保守派专栏作家乔治·威尔（George Will）站在右翼角度上反对死刑，并明确指出：“尤其是保守党，更应该吸取这个教训。死刑，就像刑事审判制度的其他部分一样，是一个政府项目，民众持怀疑态度很正常。”
尽管德克萨斯州和犹他州仍然坚定不移地保留着死刑，结果也不想而知：死刑在美国的适用范围正在逐渐缩小，2014年仅有35名死囚犯被执行死刑——创了20年来的最低记录。
这并非因为美国人对死囚犯抱有同情（至少与大多数欧洲国家相比，美国人对《旧约》的态度非常虔诚），而是因为政府的死刑制度明显无效，至少看起来并不见效。
2015年3月，宾夕法尼亚州州长汤姆·沃尔夫（Tom Wolf）在阐述全州死刑禁令时称，死刑制度已被认定为一个低效率、不公正、高成本的法庭程序死循环。
总而言之，死刑正在逐渐退出美国的历史舞台——但就像俄克拉荷马州的死囚犯克莱顿·洛基特（Clayton Lockett）那样（2014年4月，他因为注射失误被折磨了43分钟才死去）——废除死刑的过程也会漫长而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