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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主持人与孔祥东的对话

[ 2006-03-09 17:07 ]

 

 
健慧:我的想象当中那些古典音乐家都是有些拘谨,而且彬彬有礼的,还有一些神经质,但是你好像不是这样的人?
孔祥东:我好像都有吧!

健慧:都有吗?
孔祥东:都有。彬彬有礼是肯定的,神经质的话隐藏得比较深。

健慧:是你妈妈把你引上学钢琴之路的,是不是?
孔祥东:很多人说孔祥东家庭是钢琴世家、音乐世家、艺术世家,其实都是否定的。我们家是里没有一个是从事音乐工作 艺术工作的人,我是第一个,所以我们没有任何背景,完全是靠自身的努力来做到今天的,当然也有运气,还有不同的朋友和老师的帮忙。但是我出生的时候却是我们家道最中落的时候,那50年代初期的时候,我们的家庭——我外祖父受到了一个政治冲击,因此带来了一个家庭的厄运。抄家把钢琴全部统统抄走了,所以我母亲看到邻居在弹琴的时候,她只能在墙上弹,所以,她也下定决心当她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必须让他能够来完成作为一个母亲未完成的事业和理想,所以我就成了我母亲理想的牺牲品。
孔祥东:我第一台钢琴是我妈妈给我画的一个纸键盘,这个纸键盘是四个八度,跟真钢琴一模一样尺寸的。每天我在桌上弹那个卡尺,当然是没有声音的了。但是声音从哪来呢,那我就唱,我母亲让我弹每一个音符,我就唱一个。比如弹“多”,就唱“多”;弹“咪”就唱“咪”;如果两个手有简单的合奏的话那么我妈妈给我唱一个手的,我自己唱一个手的音符。这样的情况差不多持续了两年多,但是我觉得学琴很好玩。但几年以后才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原来所有孩子学琴都是有钢琴在学的。

健慧:你那会几岁?
孔祥东:那时候5岁过一点。

健慧:你最初对钢琴的概念是一个这样子的纸钢琴。
孔祥东:我觉得所有的音乐家贝多芬、肖邦、李斯特都是学这开始的。

健慧:那后来什么时候有了第一架钢琴?
孔祥东:过了两年。就这样很不正规的业余的学习方式学了两年,而且也没一个对钢琴的声音的领悟和概念,母亲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我非得有个钢琴不可,所以一跺脚一咬牙把所有家里的能变卖的都变卖了,然后从亲戚朋友那里凑了八百四十多块人民币,那时是1974年。

健慧:1974年八百多块那是巨款了。
孔祥东:可能从某种程度上比现在八万块钱还值钱。

健慧:这个巨债应该怎么还呢?
孔祥东:我们每个月还十几二十块钱,多的时候还三十块钱,每一个月这样还。但是家庭自然负担很重,因为我要上学,我弟弟要上学,一家四口还要吃饭,而仅有的这些资金来源非常拮据,基本上过的是捉襟见肘的日子。在我小时候学琴当中我的很多学费都没交过,都是妈妈帮老师做衣服来交换的。

健慧:这样子的,你妈妈会做衣服?
孔祥东:我妈妈小就喜欢裁裁剪剪。我那些老师大多都是女老师,她们看我伶俐,家庭情况又比较贫困,所以都提出来东东既然那么乖就不要收他学费了。那我妈妈心也不甘,因为这些老师都是很大派的教授级的老师,而且他们不缺学生,所以我母亲提出来帮她们做衣服。有时候还主动地把她们家的衣服悄悄地拿回家,等把衣服做好了又给她们送过去,那这些老师都很感动,感动得流眼泪。时候这些老师自己加工资或奖金还会分给我们家一点。
【70年代的中国,钢琴还是一件极其稀罕的事物。为了买到一架真正的钢琴,孔祥东一家费尽周折。】

孔祥东:那时候有钢琴的家里人也不多,要有都是那些大资本家,我是没落的贵族,或者是那些尚未没被抄家的残余分子。所以,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一个老太太愿意把她的钢琴卖出来。但是这个老太太居然提了一个很苛克的要求,要面试。她希望这个学琴的孩子能在爸爸妈妈带领下到她家里去弹给她听一曲,她要亲眼看一看这孩子是否有灵气,值不值得她把她所剩的唯一一件宝贝——钢琴卖给他。
孔祥东:我记得那天我妈把我打扮得像圣诞树一样,然后到了她的家里卖乖,好好地弹了两个曲子。那老太太看我蛮乖巧的样子,就同意把钢琴卖给我。但是我觉得她眼神所流露出来是一种忧伤,一种无以言表的忧伤,到现在我还记得。

健慧:那你有了第一架钢琴之后是不是非常刻苦地练琴?
孔祥东:这架钢琴上我洒了很多的汗水和泪水,还流了好多血,有时候弹琴弹得手指都破了还在那弹。

健慧:你练琴的时候有没有像现在的其他孩子一样——不愿意练偷偷地跑掉。
孔祥东:有,这故事太多了。我经常把闹钟调快十分钟,我跟我妈讲时间到了,我可以出去玩了。把纸做的玩具枪放到厕所里,每天上十五次厕所,然后我妈一看过了这么久还不出来,打开门一看,原来我坐在马桶里在打枪。反正我觉得这种作为一个孩子吧!这没有办法,因为练琴这个事情是完全逆反一个人的正常生活规律的。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去练琴

健慧:你自己也是喜欢音乐的,但是因为年纪小是不是?
孔祥东:一是年龄小不懂事,而且对我来讲我还没有入门,我对音乐是一知半解。那时候只知道妈妈希望我弹,我练琴我母亲开心,从她那愁容满面的脸上可以露出一丝笑容,那我就练琴,让她开心。你说我真的是喜欢到那种忘我的境界,那没有。

健慧:我听说你妈妈一定要把你培养成中国的李斯特。
孔祥东:当然,其实在那个时代当中我们并没有很伟大的目标,除了李斯特。好像李斯特我们也知道,但是离我们太遥远了,离我们中国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生活太遥远了,所以我觉得如其说是要成为著名伟大音乐家的话,还不如说带有一点理想主义色彩的
一个谋生的出发点。因为我母亲希望我能从事音乐,跟艺术接近,能靠此为生,甚至就是以后能做个音乐教师。中学音乐教师是一个很好的职业了,没有想过要当伟大的钢琴家。

健慧:其实你母亲为了让你走上音乐之路也是付出了太多太多了。
孔祥东:付出非常非常多

【1978年是拔乱反正,百废待兴的一年,上海音乐学院附属小学在十年文革之后,第一次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招生。11岁的孔祥东参加了当年的考试。】

孔祥东:一共有三百四十几个孩子去抢四十二个位置,我呢也去报考了。虽然程度不是很深,但迟迟未收到录取通知书。1978年,我们的老院长——已故的著名音乐家贺绿汀老先生那时候刚从牛棚里放出来,回到上海音乐学院主持工作。第一件事是跑到咱们上音附小去看看今年的招生情况怎么样,有多少孩子报考。在一个不被录取的档案里面有我的档案。他说这孩子为什么不录取?那个时候是全国上下还在讲查三代三代红

健慧:你出生不好。
孔祥东:那是。他们说我外公好像是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这孩子不能进来,这三代红不过关。后来贺绿汀老先生拍案大骂,他说我们共产党是一个最讲人情的,最讲道理的党,我们国家应该是爱护我们自己人民的国家。但是,为什么因为祖父或外祖父的原因而剥夺一个孩子清白无辜的一个学习的机会和权利。所以无原无故地贺老一句话又让我阴错阳差地走进了音乐学院。所以,在我孔祥东身上有很多这样的转折性的例子,但是这个确确实实让我今天很自豪地可以坐在这里接受你的采访的这样一个基础。

【孔祥东幸运地进入了上海音乐学院附小学习.出人意料的是,年少的孔祥东似乎并不珍惜这来及不易的机会。在班上,他一个学期都背不全一部贝多芬乐谱,是成绩最差,最让老师头痛的学生。连一向支持他的母亲都对他十分失望。】

孔祥东:学校里那时候是一种说法说要把我开除。然后我母亲着急了,说钢琴学不成好歹也得学一样乐器呀!就带我去见那个管乐老师。

健慧:你母亲那会都对你失望了吗?
孔祥东:对,失望了。大管老师一看我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点,说我这个吹大管肯定漏气吹不响。

健慧:人家没收。(笑)
孔祥东:没收。他说你还是学钢琴算了,所以后来我又回到钢琴身旁继续老老实实地练琴。

健慧:但那时候是什么心里呀!你已经不愿意弹钢琴了,那会成绩又不太好。
孔祥东:应该讲几乎比较自暴自弃,我觉得没什么太多希望。家里呢父母也不幸福,然后我作为一个助读生,每一个礼拜回到家里看到都是父母在争吵或者是很不愉快的情形出现,对我打击很大,所以对我当时的心态各方面来讲是蒙上一个很厚的阴影。

【在班级调整中,孔祥东被踢出正常班级,分在了二类班.当时,这个班的班主任就是范大雷,一位被文革耽搁了十年,只教钢琴伴奏的年轻老师。正当孔祥东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命运在这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折。】

健慧:那你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喜欢弹钢琴了,是不是遇到恩师范大雷的时候?
孔祥东:对,在某种程度上他对我的影响比我父亲大得多得多,他其实在我心中生当中是作为父亲的形象,而不是作为单单一个老师。应该讲我第一次见到范大雷老师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健慧:怎么呢?
孔祥东:我记得我第一次从琴房的窗户窗外踮脚往里看的时候,看到一个比我年龄感觉大不了太多的一个小伙子,一个小平头戴着眼镜穿着小背心, 我想这就是范大雷老师,完了。因为在我们圈里面大家都知道,老师越老越好啊!而且教授都是留着大胡子或者是一头白发苍苍的,慢条斯理,叼一烟斗或叼一香烟,说话起来说一句响三分钟的那种感觉。但见到这个年轻老师我确确实实我是没什么信心,我想这下完了,我这辈子也完了。非常忐忑不安,非常没有安全感,非常不自信,我一直是低头看着地上。他问我弹过什么曲子。我说我弹过什么……。他让你弹一下。弹完以后我又不声不响。他说:其实孔祥东你的弹琴技术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问题,没什么特别拗手不顺什么的,而且你乐感我觉得非常好,但我觉得你这个人缺乏自信,如果我们来增加你的自信的话,你哪天站在舞台上就是一个非常光亮的钢琴家。我心里想这老师要不就疯了,要不就傻了,因为从来没人跟我讲过这句话。他把我的演奏跟几位音乐大师去相比,他把他所见所闻跟我在说,在说名人轶事,而不是在指出我这个音不对,那个音不对,你怎么这样弹。不是者斥责的口气,不是怪罪,而是很平等、很和蔼,让我感觉得从未感觉到的这种老师所能放射出来的力量。

【针对孔祥东腼腆、害羞的性格,亦师亦友的范大雷老师采取了一系列非常规的做法,来刺激他、改变他。】

孔祥东:在后来的一些教学办法当中他经常会让我突然袭击,叫我去跟他去朋友家吃饭,其实大家都坐好了等我去弹钢琴。然后他就是锻炼我的自信,经常在别人面前演奏、讲话不气馁 、不颤抖、不紧张、不出错,到后来我就是看到人再多也不害怕。

健慧:其实你跟他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师生之间的感情。
孔祥东:是。

【因材施教,因势利导,少年孔祥东在范大雷的独具慧眼的雕琢下,焕发出璞玉的本色。练琴对孔祥东不再是一件疲于应付的苦差,而是他发自内心的需求。】

健慧:那这一年当中你怎么练琴?
孔祥东:疯狂,白热化的疯狂。我每天练琴七八小时是家常便饭,十到十五小时是正常的,再多一点就十七八个小时甚至十九个小时。
有时候我练琴的时候,琴房冷得就像冰箱,但是我却是一件件衣服脱,脱了只剩卫生衣,就是像穿着睡衣睡裤一样在那练。记得有一次,有个华侨是马来西亚还是新加坡的华侨到学校来找同学,看到我在练琴,他呆了。为什么,人们都穿着皮袄,穿着那种貂皮大衣,看见一个学生穿着贴身的衬衫在练琴。他们很感动,就拍了照,后来这照片拿出来一看,我自己那头上冒气,练得满头大汗呐。因为室内温度是零下三度。

健慧:到冬天是那么冷,夏天呢?
孔祥东:夏天更惨了,生疖子,到晚上睡觉都是趴在那睡。因为我一般练琴一坐下来三四个小时我是不动的,练完以后地下就是一滩水。
健慧:那几乎是人凳合一了。
孔祥东:差不多。

健慧:你这么拼命地练,到底那会信念是什么呢?
孔祥东:证实自己,证实一个人的价值,证实钢琴家跟孔祥东六个字能接轨,能够通过我的努力达到我的目标。

【在范大雷老师的调教下,仅仅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当初的最差生孔祥东获得85年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冠军。1986年,在柴科夫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17岁的孔祥东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1987年,他又获得西班牙桑坦德尔国际钢琴比赛年轻天才大奖。两年以后,作为美国第一大钢琴比赛吉那巴考尔国际比赛第一名的获得者,他在纽约林肯艺术中心举行了个人独奏音乐会。1992年,24岁的孔祥东再次获得悉尼国际钢琴比赛第一名及四项特别大奖。一颗东方的古典钢琴演奏之星冉冉升起。
2003年底,已过而立之年的孔祥东在北京举行了一场名为”炫代钢琴之旅“的音乐会。民间小调、流行歌曲甚至于京剧都被改编成钢琴曲,在音乐大厅中回响。】

健慧:有这么一种评价,孔祥东的音乐会现在越来越不像一个钢琴音乐会,掺杂了很多的其它的元素。你自己有没有非常时髦的词语?
孔祥东:叫做“炫代音乐之旅”。

健慧:这就是你所说的玩音乐。
孔祥东:对。我觉得我们经常宣传的是高雅艺术,严肃音乐,其实有一点偏颇,音乐是不是严肃,音乐是给我们生活带来欢乐,陶冶情操的这样一个作用和功能,不是说板着脸听音乐、弹奏。我觉得这个在中文的选择词上面有点直译,所以有点偏颇。古典音乐CLASSICAL MUSIC,CLASSICAL它是有品味的,甚至是有格调的,是古典的,是传统的这样一个词汇,它很多种意思。
但换到中文的话中文就是很直接了,而且中文的意思比如说严肃简直是有点红头批文的感觉。我觉得音乐是要高雅,但我觉得音乐它的涵盖面却是极广的,我觉得音乐可以正襟危坐地听,可以在广场上听,可以作为我们消闲的手段。音乐可以是我们陶冶情操的途径。其实音乐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立体化的传达方式在我们的生活当中体现出来。所以,我作为一个演奏者本人也很愿意在这方面创一些模式,让我们中国的观众体会一下音乐原来也可以这样。

【这种颠覆性的行为引来褒贬不一的评价。批评者称这掺杂了太多流行元素的音乐会闹哄哄,是标准的大杂烩,孔祥东江郎才尽,不知所谓。对此,孔祥东也有不同的解释。】

健慧:你早期弹奏的《黄河》、《西藏梦》使我们感受到那种音乐梦幻般的激情,但你现在的演奏风格跟以前完全是不一样的。
孔祥东:因为可能是形象变故的原因吧!大家觉得可能演奏不一样了,其实我的琴声还是我的琴声,我的独特那肯定只有孔祥东具有的。因为作为艺术家我不是标新立异,但我必须保证我的艺术生命的活力,包括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冲,所以我也不太满足于过去,沉湎于过去的成绩。因为对我来讲每一天都是一个创造历史的新的机遇。

健慧:其实严格地说来在你的音乐当中掺杂了很多流行的因素。
孔祥东:在我最近搞的几场音乐会当中确实很多流行因素在里面,但是在我的字典里面没有什么流行古典太多之分,尽管它们有自己的各自风格,对我来讲就是好的音乐和坏的音乐。我也听很多 JAZZ、BLUES、POPSOFT ROCK各种各样风格的流行曲,交响乐我也听,相反歌剧我很少听。

健慧:其实有人这样说:古典音乐家是最排斥和最瞧不起流行音乐的。你为什么要把这两者这么对立事物要结合在一起呢?
孔祥东:其实这之间本来不对立,对立的不是事物,对立的是人。我们很多人为地造成这些事物的对立,我觉得是不应该的。

【不管是演奏《月亮代表我的心》,他的成名作《黄河》,还是李斯特的作品,孔祥东都会把他对音乐的理解倾注在作品里。对孔祥东而言,他希望听众记住的不仅是作品的本身,还有标上他孔氏烙印的再创作。】

孔祥东:我觉得技术是为音乐服务的,我不会去卖弄技艺或者去耍技艺,因为这是一种杂耍的表现。最感动人的,我相信观众愿意去听音乐会,买一张票坐在那儿,他希望得到是精神的升华和满足。这十多年以来我在国外留学,甚至我自己对流行音乐的兴趣所在,也观察了一段时间以后总结出来怎么样一种最适合目前我自己的表演方式,也最适合中国的音乐欣赏群落可接受的方式,而不是说真的是孔祥东穿得一个涂红抹绿的裤子,戴着一小瓜皮帽就出来弹琴,不是这概念。因为我觉得对一个钢琴家、音乐家来讲,我更希望大家看到我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动手的人。